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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日制读经班一年收费4.2万!孩子们早晨4点起床一天“读经”10小时!这是什么教育?

转载来源:北京青年报、新京报 发布日期:2019年04月09日 新闻头条

现在社会上面,有这样的教育,孩子,1年收4.2万,每月4800元,如果住宿每月还需缴纳600元。

4点起床一天“读经”十小时,数学课变选修,认字用“糊里糊涂”法。这是什么教育?这是愚民教育?愚孩子教育?愚父母教育?这样的教育必须停止!

位于通州的“读经”书院,孩子们每天要“读经”9至10个小时

教育部日前印发《关于做好2019年普通中小学招生入学工作的通知》,对小、初、高今年的招生提出一系列要求。其中明确指出,各地要认真排查并严厉查处社会培训机构以“国学班”“读经班”“私塾”等形式替代义务教育的非法办学行为。父母或者其他法定监护人无正当理由未送适龄儿童少年入学接受义务教育或造成辍学,情节严重或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然而近日,记者在通州、朝阳、西城、丰台等区暗访时发现,全日制“读经班”依然存在,混班教学、放弃“数理化”等学科知识、授课教师无资质等现象依旧没有消除。调查显示,这些读经班多隐蔽在郊区别墅、居民楼里办学。

读经班办在哪儿?

隐蔽在郊区别墅混班教学很普遍

日前,记者以家长身份联系到某“读经”书院自称“申老师”的负责人,根据这位负责人提供的地址,记者来到通州区里二泗村的一个小院。小院门口并没有悬挂任何牌匾,院内有一栋三层小楼,从外表看就是普通民宅。如果不是负责人出门迎接,很难想到这是一家“读经”书院。

走进“书院”,一层中间和两侧的房间中均摆放着一排又一排的书桌,十几个年龄大小不一的孩子正在院子中间玩耍。

位于通州的“读经”书院没有门牌,设置在民宅中

在这位“申老师”的带领下,记者来到一层一间房间,只见房间中间挂着一张孔子画像,画像一旁的桌子上摆放着《易经》《论语》等书籍。“申老师”告诉记者,目前有4岁至18岁年龄不等的近20名孩子在此处“读经”,“都是全日制,吃住都在我们这儿,二楼就是学生宿舍。”随着她的手势,记者看到二楼的房间里摆放了数十张上下铺。

“申老师”还透露,“读经”书院仅有她和其丈夫陪孩子们读经,另外还有一位厨师负责孩子们的餐饮。“我自己的两个9岁孩子也在这里,学生的吃住待遇完全和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不一会儿,休息时间结束,孩子们开始“读经典”,只见申老师的丈夫坐在前排操着一口南方口音与孩子们一起朗读,孩子们则分散地坐在两间屋子里。“我们这的孩子都是一起‘读经’。”“申老师”介绍。

位于通州的“读经”书院的学生宿舍

除通州区这所“读经”书院外,记者发现,还有部分读经班隐藏于郊区、别墅或者小区居民楼中。一家名为“思远堂”的读经班,就位于北五环仰山桥旁上元君庭别墅区,比邻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北园东门。记者还是以学生家长身份,联系了学校的刘姓负责人,在问到办学环境如何时,她表示,位于此处的读经班共两层300平方米,可以容纳35个学生同时学习,周边是奥森公园,孩子可以常常到那里锻炼身体。

此外,“思远堂”还有另外两个校区,“广外校区”,位于西城区马连道茶马街6号院第三区观邸;“丰台校区”,位于小屯路假日风景C区。据了解,目前位于上元君庭别墅区的“上元校区”一共有20名学生,最小的3岁,最大的9岁,都是混班教学;“广外校区”现有5名学生上课;“丰台校区”10名学生上课。三处“校区”都位于居民小区内,并且也均为混班教学。

读经班怎么收费?

全日制年均收费四五万

关于收费的问题,“申老师”表示,该书院最少读两年,按年收费,一年一次性交齐4.2万元,包括孩子在书院的吃住费用。“思远堂”收费为每月4800元,如果住宿每月还需缴纳600元。刘姓负责人表示,“思远堂”的伙食都是素食,课程内还设置了一种叫做“原势健身法”的体育课,孩子可以借此锻炼身体。

读经班怎样作息?

早晨4点起床一天“读经”10小时

记者了解到,在读经班中,每天“读经”五六个小时都是“最低限”。在“思远堂”,走读制学生读经5-6个小时;住读制学生则要读经8-9个小时。

通州“读经”书院,学生每天读经典的时间更长,“我们年龄稍大的孩子夏天每天早上4点起床,冬天则是4点20分起床。每天孩子们就是在闭门读书。一天读9-10个小时,年龄大一点的孩子要读10-11个小时。年龄稍大的孩子一个月回家一次,年龄小的孩子半个月回家一次”。关于学习的内容,“申老师”表示,平时上课就是读经典,四书五经、英文版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等则是根据学生的学习高低程度来区分所读内容。

读经班课程如何设置?

数学课变选修认字用“糊里糊涂”法

一个年幼的儿童如何能读懂艰深的“经典”?记者从通州这家“书院”建立的家长微信群中看到,“申老师”在针对家长的“家长课堂”里提到,小孩认字要使用“糊里糊涂”认字法。所谓的“糊里糊涂”认字法就是不需要教,多读读经,儿童糊里糊涂就学会了。而对于儿童的阅读,“儿童读书是像牛吃草,只管去吃草,什么时候能消化,不用管他”。“申老师”表示,孩子13岁之后再去让他理解,13岁之前只要读经就行,无需理解,13岁之后再去理解。

那么光读《学庸论语》《孟子》《诗经》《唐诗三百首》等这些经典,就能满足义务教育的知识储备么?“思远堂”刘姓负责人很肯定地表示,学生还可以“选修”数学维课。选修不分年龄层,只要想学就可以选,三四岁的孩子也可以学习三四年级的数学知识。

“我们教的数学课,不是简单的体制内学校教的数字和计算,更多的是通过应用让孩子用数学思维解决问题。体制内学习是用记忆,而我们的学习来自学生的生活和实际。”“思远堂”刘姓负责人告诉记者,如果孩子想在12岁后回到“体制内”(初中)学习,可以选择数学选修课学习,并可以顺利进入普通中学。“如果想好好培养孩子读经典,可以继续了解我们的跟进课程(初中课程)。”

读经班如何招生?

家长也被要求“读经”

这样的书院不仅“挑选”学生本人,甚至还对家长提出了“高要求”。“申老师”表示,他们在收孩子之前不仅要看孩子的资质,还要看孩子的家长对于“读经”教育的了解。“我们不是随便收孩子的,尤其是对于年龄大的孩子,我们要求家长对于‘读经’教育的道理必须认同才行。”

记者注意到,“思远堂”更是在招生简章中写明了对家长的要求:“家长要认真学习《一场演讲,百年震撼》《读经教育全程规划》《读经教育百问千答》等书籍的相关理论后,方可带孩子到书院面试,合格后入学。”“长期就读,至少有二到五年全日读经教育规划。”“学堂定期举办家友会,要求家长每学期至少参加两场。”

不仅如此,“思远堂”还要求走读制孩子的家长要自己读经,每天晚上需要坚持带孩子读经,温习功课,并在群里打卡互动,并且打卡积分必须达标。

记者观察

全日制“读经班”存在四大明显违法违规行为

连日来,记者暗访了一些打着“读经”旗号违规办学的机构,从他们的教学安排、制度设计等各方面看,至少有四点明显违反了现行法律法规。

首先,这些全日制“读经”班,招收义务教育适龄儿童,排斥数理化等学科类课程,违反了《义务教育法》。

《义务教育法》中明确提出,凡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籍的适龄儿童、少年,不分性别、民族、种族、家庭财产状况、宗教信仰等,依法享有平等接受义务教育的权利,并履行接受义务教育的义务。适龄儿童、少年的父母或者其他法定监护人应当依法保证其按时入学接受并完成义务教育。依法实施义务教育的学校应当按照规定标准完成教育教学任务,保证教育教学质量。

同时,《北京市民办非学历教育培训机构设置管理规定》中也明确规定,培训时间不得和所在区中小学教学时间相冲突,培训日结束时间不得晚于20点30分。而这些所谓的“读经班”,自封为“只读经典”,以一种非常迂腐的方式,让学童们摇头晃脑、“闻鸡而诵”“深夜而息”,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表示,这样的所谓“读经班”对于传统经典的理解有所欠缺,不成体系,在教学的过程中缺乏思辨,不求甚解,这样落后的教学方式不利于儿童思维能力提升和认知发展。

其次,“学费按照年付”违反了《北京市民办非学历教育培训机构设置管理规定》,《规定》提出,面向中小学生的校外培训机构收费时段与教学安排应协调一致,不得一次收取时间跨度超过3个月的费用。这些机构以学年为收费单位,动辄数万元,无疑加重了家长负担,无形中加大了教育的社会成本。

第三,“读经班”的教学场地违反了《北京市民办非学历教育培训机构设置管理规定》对场所条件的要求,《规定》中明确,必须具有符合安全条件的固定场所,场所的房屋产权清楚,如系租赁,应签署3年及以上的有效协议(或合同);如举办者自有场所,应提供办学场所的房屋产权证明材料。不得使用居民住宅、地下室作为办学场所。而这些读经班多隐蔽在居民楼或者教师自己家中,与上述规定明显相悖。

第四,“读经班”的教师资格问题,违反了《北京市民办教育培训机构办学标准(暂行)》中对民办教育培训机构教师从业情况的明确规定,即专、兼职教师必须具有教师资格或相关职业资格证书或职业技能等级证书。而读经班的教师却没有任何资质。

对话

任教教师并无资质

对话人:“读经”书院“申老师”、“思远堂”负责人、从通州永乐店迁往河北的“读经学堂”负责人

记者:“读经”一两年后能达到什么程度?

“申老师”:(略带不屑的口气)你还是不懂“读经”教育,如果了解,就不会问这个问题,这种教育不是知识,孩子学了就会的。大一点的孩子表现可能会背出来,会在交往中运用经典的语句,会表达出来。但是小的孩子他不会,小的孩子在学的过程中就是将这些精华吸收进去,然后酝酿,酿的时间越长,厚积薄发的力量就越大,我的孩子从出生就读经,现在9岁已经能够背完中文20万字的经典。

记者:这样安排课程和作息会不会使正在处于成长期的孩子感到枯燥乏味、不适应,从而使他们丧失学习的兴趣?

“申老师”:怎么会丧失学习兴趣呢?只会增加学习能力。孩子没有什么适应不适应的,如果不适应天下学堂都不应该办,所有孩子都能适应,都是家长不适应。

记者:“闻鸡起舞”的作息安排是否有利于孩子的身体健康?

“申老师”:这属于《黄帝内经》之要,孩子起床时间符合天地人一体,是顺应天地规律的。

记者:在这里任教的教师有没有相关资质?

“思远堂”负责人:没有资质,都是对文化有热情的人,改行当老师的。即便是有教师资格证的老师,也不一定能教好这个(经典)的,这样的老师不容易找到,北京市内屈指可数。

“读经学堂”负责人:北京此前很多“读经”学堂已搬往外地。在北京这边特别不容易注册,几乎就是不可能。我觉得您太注重资质有点舍本逐末。您本来也没打算让他读多长时间,也没必要找有资质的,主要是理念和堂主的为人。

附录:

读经少年:背了十年书,识字却成了问题

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台湾学者王财贵在大陆宣讲并建立起一套名为“老实大量读经”的“理论体系”,自言以培养圣贤为目的,以全日制读经为手段。彼时,正是国学热兴起,“读经运动”在中国勃兴之时,王财贵的理论获得大量信众支持。十年前,读经热进入高潮,全国近百家读经学堂雨后春笋般建立,大批少年离开体制教育,进入读经学堂求学。如今,最早的一批读经孩子已经成人,他们也成为了这场体制外“教育”的实验品。

文礼书院的“教室”,8月中旬学生放假,一位教师留守。

那么,近十年的“读经教育”成效如何?最早的这批读经孩子又有什么样的心路历程?记者关注读经现象,勾勒出一条以王财贵为主导的读经教育产业链条。

很少有人的求学经历,比济南少年郑惟生更曲折。

小学四年级时他离开体制教育,此后九年,辗转八省,先后在十个读经学堂求学。郑惟生回忆,那是一种接近清修的生活,居于深山,无电无网,与经书为伴,每天背诵十小时。

郑惟生展示他“包本”背诵的经典书籍。

郑惟生退学的2008年,正是“读经运动”在中国勃兴之时。这种新的教育模式,宣称能帮孩子找到安身立命的精神家园,让他们与孔、孟产生心灵呼应,造就大才,甚至圣贤。

这与家长们逃离体制教育、追捧传统文化的热忱不谋而合,此后在全国建起的上千所读经学堂里,都是摇头晃脑背着经典的学生。

如今,较早的一批读经孩子已经成人。19岁的郑惟生在背完20多万字的经书后意识到,自己为之努力的一切都已付之东流;20岁的江苏姑娘李淑敏在大学旁听时,被突然的震撼所包裹,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文学的美。

从狂热、受挫、困惑到反思,他们推翻了自己曾真诚信仰,并奉献了全部生活的东西。

正如读经界一位人士总结:现在回过头去看,对孩子来说,这真是一场残酷的实验。

“你儿子是大才啊”

郑惟生的书架与同龄人不同,没有科幻小说,没有日本漫画,除了儒家经典,就是佛经:《沙弥律仪要略增注》、《大佛顶首楞严经》……

过去九年,郑惟生曾整本背诵过这些经书。但如今,他已不愿哪怕再翻开一下。

这个炎夏,他正在备战英文自考。19岁了,最基础的小学英文都不甚了解,一切都得从头再来,很是吃力。

8月12日,在济南家中,说起儿子读经这九年,郑惟生的母亲李璇感到迷茫,为什么这条开局充满希望的读经之路,最终偏离了正轨?

2008年,郑惟生在山东师大附小上四年级,他从小爱看书,但作文成绩老是上不去。在李璇眼里,儿子上学是在受罪,而受罪的根源是学校教育出了问题。

一天,学校发了一张光盘,是台湾学者王财贵的演讲。王财贵,台中教育大学教授,1994年在台湾发起“儿童诵读经典”的教育运动,随后来到大陆宣讲。历经20年,他一手缔造了“老实大量读经”思想体系。而这个体系被大量拥趸所追捧。

演讲中,王财贵描述了李璇一直梦寐以求的愿景——教育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只要通过简单的读经,就能将孩子塑造成大才,甚至圣贤。

她被这种理念感召,送孩子去上读经学校的作文培训班。第一篇作文郑惟生写的是孔子,600多字,读经班的老师感叹:你这儿子是大才啊!千万不要在学校里耽搁了。

李璇雷厉风行的性格在这点上体现无疑——立即给儿子办了退学手续,送到了北京一家读经学堂。此举遭到郑惟生父亲的强烈反对,但没有拗过李璇。

学堂的日常是背书、学书法、武术,不用每天都做作业了,郑惟生并不抵触,还觉得“好玩”、“新鲜”。

和李璇一样,更多的家长并未读过经典,他们有个朴素的想法:学堂里“不仅教知识,也教做人”。

2008年,江苏常州,读经学堂“吉祥之家”成了李淑敏母亲心中,拯救叛逆女儿的救命稻草。

不只是李淑敏,这个学堂里招的20多个孩子,大多是因为不听话被送过去的。说是读经学堂,其实这更像所谓的“问题少年救助所”。

在这里,李淑敏被要求每天清理卫生间。老师的要求是,台面上不可以有一滴水,马桶不允许用刷子洗,而要把手伸进去擦。墩地也不可以用拖把,必须跪在地上,一寸一寸,用手擦得干干净净。

在吉祥之家的封闭式管理中度过两年后,母亲对李淑敏的评价是,嗯,乖多了。

最好的读经老师不是人,而是复读机

对郑惟生来说,读经生涯的正式开端,是2009年,母亲嫌北京的学堂太宽松,把他送进河北承德山中的新学堂。

那正是国学热最盛的时候,这年《百家讲坛》蝉联“中国最具网络影响力的十大央视栏目”冠军。数量巨大的人群支持传统文化、学习儒家经典。遥远的南方,深圳凤凰山上开起了上百家读经学堂。

但郑惟生觉得,日子变得难熬起来。

新学堂在深山之中,满山的草木长得疯野。出山没公路,得坐农用拖拉机。

十多个学生,每人一间十平方米的毛坯房,糊了粗糙的水泥,没有自来水,没有厕所,没有暖气。也没有电子产品。学生们各占一座山头,不许互相来往。四下也没有村落,傍晚时山黑云暗,一两盏灯。12岁的孩子,没有这样的生活体验,不免有凄清之感。

漫长的冬日,四点半就要起床读经。寒风瑟瑟,小屋子里,只能听见自己背书的声音、窗外粗野的风声,火炕下柴火烧裂时的声音。

山上没得吃,他们就整月地吃南瓜。没有澡堂,整个冬天也就没洗澡。有一年春节,他甚至不被允许回家。

郑惟生说,他觉得最难克服的并不是生活的艰苦,而是求学的困惑。这里说是读经学堂,实际上是佛家的道场,堂主信仰佛教“净土宗”,宗教化极强。

郑惟生背诵的经典,虽然也包括四书五经的一部分,但更多的是净土宗的佛经。老师要求学生要“销落妄想”,以“禅定”的状态来背经。

佛经中的《普贤菩萨行愿品·别行疏抄》,全书十四万字。郑惟生背了整整一年。

背诵,不认字、不释义地背诵,就是这所学堂课程的全部。郑惟生认为,没有老师讲解,学生不理解文章意思,背诵是没有意义的。老师的观点则针锋相对,反对学生在成熟之前大量读书,“知道的知识越多,你的障碍越重”。

在一本经典背诵教材的序言中,编者明言:最好的读经老师不是人,而是复读机,或者会按下复读机开关按钮的人。

但老师之间也会意见不合。学堂里的老师,有些是体制内的小学教师,有些是佛教徒。郑惟生记得,一位老师要求学生学《弟子规》,全天劳作,一天擦桌子200遍;另一位老师则笃信佛法,要求全天背经。两人争起来,吵得不可开交。

学堂里有大量藏书,但大部分都被明令禁止阅读。如《史记》、《曾国藩家书》等都是禁书,理由就是老师反复强调这些书“增长所知障”,禁止读书是为了“培养清净心”。

刚开始,郑惟生被允许拥有一本《古代汉语词典》。他发现词典的词条释义中会引用古文例句,还能在背经典的间歇偷看零碎文句。但最后,老师发现他在偷偷理解词句的意思,词典也被没收了。

入学一年后,他被允许独立学习,便开始了一项冒险计划:每天午夜十一点,等老师入睡后,溜进另一座藏书山头的“往生堂”,打着手电筒读书。

他此后回忆:“在往生堂的手电光照中,我发现了另一个国学经典的世界,这个世界是活灵活现、熠熠生辉的。”他觉得那些被幽闭的精魂,才是斯文所系的命脉,而私塾的“读经教育”,则很可能是背道而驰的东西。

2012年,长长的书单也到了背完的时候。学堂生活的宗教化规定也变得更琐碎严格。比如要进行宗教仪式的早课,念佛、绕佛、拜佛;上厕所要先拍手三声,并念专门的咒语,提醒厕所里以排泄物为食的恶鬼;再比如不小心踩死昆虫,需要进行一整套的宗教仪式,给它超度。

摆在郑惟生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成为职业化的佛家居士,要么离开。他选择了后者。去了密云山中另外一个学堂继续读经。

这个学堂更加偏远。孤独的大山中,加上他在内,总共只有三个人七条狗。发电靠太阳能,雨天和大雪,还会断电。

这时,郑惟生已经长成15岁的少年。没有老师讲经,他独自背了1700多遍《弟子规》。

面目模糊的“最高学府”

浙江、福建两省交界处的温州市竹里乡,“文礼书院”就藏在一片山谷中,山涧深邃,翡翠色的河流,两岸是稠绿的树林。

在读经界,文礼书院是公认的最高学府,相当于体制教育里的清华北大。如果把读经比作一个流派,那书院创始人王财贵,就是“读经派”的教主。他提倡“老实大量读经”已经多年。

文礼书院于2012年9月28日成立,每年招生两次,现在有学生33人。由王财贵亲自授课。

文礼书院入学条件极为严苛,学生们要通过“包本”,也就是对着录像机,一字不漏地背下《论语》、《孟子》、《佛经选》、《莎翁十四行诗》等30万字经典,才有入校资格。

文礼书院老师裴志广介绍,保守估计,全国至少有50家50位学生以上的读经学堂,宗旨就是帮助学生包本进入文礼书院。比如广州的明德堂,北京的千人行书院。

“这么算下来,已经有2500个孩子在等待进入这个书院了。”

按照文礼书院的规划,十年读经,十年解经,第二个十年的最后三至五年学习牟宗三全集。牟宗三,是现代新儒家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王财贵的老师。

看到这个培养计划,郑惟生觉得,读经之路可能会使自己的人生越走越窄,最后竟然要限制到一个学派里的一个人。“教育不应该是这样的,怎么会所有人都要往这一个方向呢?”

中山大学教授贺希荣也认为,所谓30万字的“包本”读经,纯粹是个噱头,是交代给那些试图从反体制的读经教育中培养出圣贤的家长们的安慰剂。

尽管外界对这些学生前途的质疑汹涌而来,书院老师裴志广却胸有成竹:我们这些学生将来可不是做老师啊,要治国平天下的!

按他的想法,文礼书院教出的学生,要么是像孔孟一样的思想家;要么是有思想的企业家;要么是有格局的政治家,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但实际上,书院里不教真正的政治和商业知识。裴志广告诉记者,书院里教的是“道”,“天不变地不变道不变,你把道掌握了,做什么都没问题。”。

郑惟生也曾去见过王财贵,问到前途何在,王财贵回答,如果还考虑前途问题,那你就不要读书了。

记者探访时,正赶上书院放暑假。8月15日,记者在文礼书院里读到一些孩子的随笔,一个女孩写道,我体会不到生命的实感,我所接触的只是义理,根本没有去实践。

导师王财贵在下面的批注则多是,“要静下心来”、“只有一路,志道乐学,再无他途”。

一位台湾学生的家长告诉记者,已经有几位学生以生病为由,暂停了学业。“这些学生都跟王财贵有渊源,所以没有明确退学,都是请病假。”

书院老师裴志广承认,如今已经入学的33位学生,有将近半数的孩子家中都开了读经学堂。而在其他家长们看来,这些学生成为父母招生的“金字招牌”。

回到体制教育

郑惟生最初的理想也是考取文礼书院。辗转多家学堂,准备“包本”背完30万字。

背了20万字后,他意识到,一切努力不过是徒劳。“我不是怕困难和枯燥,是怀疑这么做没有意义”。

在海南一家学堂,他把书一扔,干脆跟着渔民出海去打鱼。

不仅是郑惟生,从读经学堂出来之后,很多学生都不愿意碰书了,他们忘掉失败感的方式,是迷恋电子产品,一个学生有一个诺基亚手机,俄罗斯方块他玩了一个冬天。手机没电了,就充着电玩。也有人看韩剧,一看就是整天。

2015年,郑惟生终于下定决心,准备自考。自考、艺考,回到体制教育,这也是大多数读经孩子最后选择的路。

同年,近十位读经孩子的家长陆续找到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柯小刚。柯小刚穿布衫,蓄长须,一副夫子模样。他长期观察民间读经运动,常发表建设性意见。他自己也开办书院,在业余时间教授国学。

找过来的家长们,家庭情况大多相似:经济宽裕,母亲是佛教徒,坚持让孩子读经,有人多年陪读,还有夫妻在是否送孩子读经的问题上产生分歧,就此离婚。

母亲们对孩子的未来有美好想象,希望他们脱离体制内的题海战术,成为知书达理、通晓古今、能诗能文的君子,也为自己的家族企业培养出一个儒商。或许孩子还能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物。

希望破灭后,她们既焦虑又烦躁,悔的是耽误了孩子的青春,不仅没有成为君子、大才、圣贤,而且连书都不爱读了。

家长们认为,柯小刚或许可以为他们出谋划策,提点一下孩子们的未来。

柯小刚对他们的主要建议就是自考。这两年,有近十位读经学生跟着柯小刚学习,一边在同济大学旁听,一边准备自考。

柯小刚发现,这群学生的功底太差,识字量不行、错字连篇、英语更是处在小学入门水平。一篇八百字的作文他们写得吃力,他也改得吃力,要从标点符号改起。

不仅如此,学生们都处于一种相当不安的状态,没有学习兴趣,没有自觉能力。他们性情很乱,既自我边缘化、又掺杂着傲娇和自卑。

英语底子差,柯小刚就建了一个英语学习小组,让他们每周聚在一起学习。学了两次,学生之间就有了矛盾,几个孩子天天找到他投诉,讲别的孩子怎么不好。

有三四个不能适应的孩子,干脆放弃了自考,又回到学堂里去了。

柯小刚显得很沮丧,他曾对读经教育抱有希望,希望能培养一些真正的能读经、为往圣继绝学的贤者和君子。但在这些孩子身上,他看不出这样的志向。

从狂热支持者到坚定反对者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最早的一批曾被“圣贤教育”吸引的家长们,如今已从狂热支持者变成坚定的反对者。

数十个微信群里,他们每天都在讨论,如何以消防安全、办学资质、非法集资等理由向政府举报,让文礼书院关门。

而少年们心里,这种变化则更为微妙。

他们对十年读经教育的反叛,是余生再也不愿接触和国学有关的任何东西。

柯小刚发现,这些自考的学生,曾相信体制教育是糟粕,而现在,他们会很羡慕体制内的教育。

在对各种专业的憧憬里,他们更倾向于离国学远一点的,比如设计、国际关系。

柯小刚曾建议一位学生,以健康的学习方法学完经典,开学堂教书。这位学生反应强烈,觉得像噩梦一样,马上拒绝了,“宁死我也不干。”

“读经给他们的负面影响实在是太大了,整整十年,没有理智的乐趣,没有感受力的乐趣,没有想象力的乐趣,只有长年累月的无意义。”柯小刚说。

在郑惟生这里,反思读经之路,那是血肉模糊的厮杀——他的青春就是在读经中度过的,与局外人的反思不同,对读经的每一点怀疑,都是对他生命意义的怀疑,读经方法的所有失误,都是他生命的失误,他说,“我心如刀割”。

对读经教育的另一种反叛,在于学生们与家长的关系陷入紧张。

郑惟生读经九年,母亲陪读至少五年。到了读经末期,前路无着,母子俩都是一个头两个大,关系紧张,频繁爆发争吵。

2015年,他在内蒙古一所读经学堂耗了几个月,决定放弃包本。这决定是他独自做的。他不再愿意征求父母意见。

十七八岁时,李淑敏在家里呆了两年。那段近似空白的日子里,她每天都在复盘自己读经的经历,开始有真正的思考,和对自我认知的推翻。

说起去年去复旦大学旁听过的两节课,她脸色才变得松快,眉飞色舞起来。

历史系教授韩生讲魏晋史,无论是民族、部落还是农业、政治,都深入浅出,重在启发学生们的思考。台下的同学们,则思维自由,发言踊跃。

一个半小时的课,上了一个小时,老师就抱着水杯离开。剩下的时间让学生们“该玩儿玩儿去”。

还有一节是英裔女作家虹影的讲座,主题是“我的文学之路”。

虹影讲自己出生在重庆大院里,如何度过饥饿的童年,如何在艰难日子里写作。小小的教室坐满了人。

她觉得受到震撼,“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文学的美,是这么多年我听过的,最浪漫、最感动的课程。”

李淑敏想起自己曾在读经学堂里摇头晃脑地背诵过,“博学于文,约之以礼”。十年里,她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却在大学课堂里,真切地触摸到了。这意味有些讽刺。(应采访对象要求,郑惟生、李璇为化名)

网友评论

依依是只兔子

  • (游客) 3小时前

回复主题:女子花16万住月子中心孩子右股骨干骨折

记得女儿出生不久,她奶奶就双手压孩子双腿,像擀面一样。说这样做能防止孩子欧型腿之类,湖北话叫擀长长。你们说孩子会不会也被这样按摩(力度大),才导致大腿骨折的?

草根兄弟

  • (游客) 3小时前

回复主题:女子花16万住月子中心孩子右股骨干骨折

有钱,烧的,谁家的孩子不是自己看护,把这么小的孩子给别人看,做父母的也放心,你不就是想轻松一下么,但是你失去的是养孩子的乐趣,就跟溥仪一样长大了跟谁最近,跟没有血缘关系的奶妈!!!

喵儿喵喵喵喵

  • (游客) 1天前

回复主题:东莞等多地公办(集体办)幼儿园酝酿涨价 普惠教育面临成本难题

现在幼儿园确实读不起啊,按照我们这里为例,如果是农村就义务教育,压力还算很轻,一学期就千把块,但是书全部都是自己买,学校会开单子,让家长去买书。如果是城市,作为农村人要先买房,然后根据区域分配去读书,一般的公立在8500左右一学期,私立根据各个学校不同收费,上万的样子一学期。

余生再见不相识

  • (游客) 2天前

回复主题:五部门联合发文治理校闹,明确8种“校闹”行为,在学校拉横幅、摆花圈或受处罚

仔细看看全文,最后一句非常有意思:师生、家长或校外人员以其他原因在校内非法聚集,游行等参照上述规定处理,这个应用场景广泛了啊!无论什么事学生集会游行,都可以扣上这顶帽子 也难怪,有些人当年不就靠发动学生来成事的吗?同样的错误自己怎么能犯?

忙碌小琪

  • (游客) 3天前

回复主题:安徽铜陵市教师周安员师生冲突后崩溃投江自杀,教师家属打算起诉学生家长,谁该为这起悲剧负责?

怎么说呢?社会上很多关于老师的新闻,老师如果真的做错了,整个教育局带着老师去给人家赔礼道歉,这个我没意见,这就应该的。可万一要是家长错了呢?不见得有警察押着家长给老师赔礼道歉。现在的老师们大多当得憋屈。如果有关机构能够在老师受委屈时站出来维护老师,老师也不至于寻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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